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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“被XX”
栏目:社会讲堂 2018-02-28

阅读:1107次

作者:甘于恩

“被XX” 

 

甘于恩12

1 暨南大学汉语方言研究中心  广东广州 5106322 华南师范大学岭南研究中心  广东广州 510631


提要  “被V(V)”是汉语中表示被动的强势语法格式,但近年来出现的“被XX”,虽然来自“被V(V)”,意义却有所转化,表达的却是一种“在不知情、非自愿、非自主的情况下遭遇某种状态”的语义,部分非动词(名词、数量词、形容词)也可以进入此一格式,在修辞上多带调侃意味。本文列举“被XX”的各种用例,揭示“被XX”的涵义,分析其结构类别及词性差异。

关键词  “被XX”  被动式  新用法


    本文提交广东省中国语言学学会年会(2009年12月,广东潮州)宣读,另提交黎锦熙先生学术思想研讨会(2010年4月10-11日,北京师范大学)。

  [作者简介] 甘于恩(1959-),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、博导,兼任华南师范大学岭南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,主要研究汉语方言及新闻语言。

 

笔者和彭咏梅在《中国语文》发表文章讨论“被XX”新兴格式(彭咏梅、甘于恩 2010),由于篇幅限制,有些问题没有展开,例句也减缩了许多。本文可视为上文的续篇,对例句进行较为充分的列举,增加了附录,同时某些观点亦有所更新。读者可以互为参照阅读。

“被XX”新兴格式最早出现于2007年底(例见下),但尚未得到广泛的传播。这种格式开始流行,应是2008年,而最热的期间则是2009年度。直接的证据是“被”字(实际上是“被XX”新格式)被《羊城晚报》等媒体选为2009年年度汉字,其他媒体对其也关注有加。但较少从语言学的角度进行深入分析。本文试做这方面的尝试。

最先出现这种用法的是“被和谐”一词,始见于“薇拉社区”网页中一帖子:

1)俺这里光荣的和谐了(2007年11月21日)

不过“被自杀”一词影响似乎更大,在博主“闲得不自在”的博客中有这样的标题:

2)被自杀?(2008年10月15日)

“弱水三千,我只取一瓢饮”等博客中也出现了含有“被自杀”字眼的标题:

       (3)往事回眸:激情——死亡——被自杀——死缓?(2009年1月6日)

4)被自觉被自愿被自杀(网易博客,2009年6月9日)

“被就业”、“被增长”一类的用法由于与民生密切相关,更是得到网民的高度关注,请看以下例句

      (5)我就业啦,就业啦,太兴奋了,而且是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被就业的!(2009712天涯论坛”作者“酱里合酱”)

“被就业”指的是某些部门为了追求高校毕业生的就业率,弄虚作假的就业现象。由于网络的力量,“被就业”、“被自杀”等词迅速地传播开来,使得“被XX”成为一种非常能产的格式

      (6)第二天,孩子哭着回来说:老师说必须签同意。 啊!被时代,我被同意了。米脂之窗,2009年7月31日) 

      (7)换句话说,当经济“被发展”的时候,事实上是在鼓励寅吃卯粮式的消费。

       (价值中国网,张建平,2009年8月4日)

      (8)我们的相关部门之所以要冒着风险来把大学生被就业,或者可能把月薪提高,是因为他们想把问题掩盖下去,把好的一面展示给大家。(荆楚网,2009年8月4)

      (9)阜阳一镇长小车司机无党籍当书记、涉嫌违法犯罪被入党(天涯社区,20098月5日)

      (10)负增长比“被增长”更可怕(人民网2009年8月10日“强国社区”栏目标题)

      (11)国家统计局长:网友称工资被增长让我脸红(滕讯网2009年8月24日标题)

      (12)七成民众赞成汉字调整,难道我们被支持”了?(王石川博客,2009年8

24日)

      (13)观察各大门户网站的统计调查9成左右的网民持反对意见与专家所说的67%的赞成意见大相径庭不少网友直呼又被同意”,“67%将成为继杭州飙车案70码之后的又一网络数字流行语。(网易新闻论坛,2009年8月25日)

      (14)看到这,我才知道我们都中了传说中的神功--“被”功,原来我们都“被投票”了!(凤凰网论坛,“无奈的小民”,2009年8月31日)

      (15)我们中国人拒绝被思想,我们必须重新学会自己去思考,就让这可笑的上帝笑去吧!(17xie“我的社区”,2009年8月29日)

16)“被送礼被收礼是怎样炼成的(大洋网2009年9月9日)

(17)国安,这回可以“被登顶”了!马德兴的足球天空,2009年10月14日

据百度百科介绍,“被增长”一词源于“2009年7月29日,一位叫‘夏余才’的网友在某大网站的博客上,发明了一个‘被增长’的新词。所谓‘被增长’,也就是说实际没有增长,但在统计数据中却增长了,使我们都被统计数字‘幸福’地笼罩着。

产生于网络的“被XX”目前也在纸质媒体上运用得相当广泛,例如:

   (18)这个“被自律”而噤声的手段用来对付上级领导、对付中外记者,用来堵塞包括网络在内的发言渠道,都有一定的效果,当然不是有利于社会进步与和谐的好效果。(长江商报2009年1月23日)

19)赵薇遭遇被结婚”(汕头特区晚报2009年7月31日5版)

       (20)17:1,我们又“被代表”了?(羊城晚报2009年8月3日A2版)

       (21)市长来夺地,村民“被学习”(钱江晚报2009年8月7日,引自中国新闻网)

       (22)今天,你“被全勤”了吗?(河南商报2009年8月18日A29版)

以下是“被自愿”的用例:

       (23)近千员工“被自愿”自费查乙肝(羊城晚报2009年8月11日A21版)

还有“被下降”、“被用水”、“被恋爱”之类的说法,如:

       (24)物价“被下降”?专家析内情(羊城晚报2009年8月12日A2版)

       (25)水表编号混乱  水费一错再错  我家“被用水”了(羊城晚报2009年8月14日A10版)

       (26)门诊“被省钱”(羊城晚报2009年8月21日B5版)

       (27)今天你被恋爱了吗(重庆晚报2009年8月22日25版)

       (28)宁愿被忽略,不愿被赞成”(今日早报2009年8月24日A8版)

29)捐一奖二,被捐款有些荒唐公益时报2009年9月1日)

30)被微笑(羊城晚报2009年9月2日A2版)

       (31)月票坐公交“被节省”62元(羊城晚报2009年9月2日A7版)

       (32)BRT路段交通标线混乱司机“被变线”(羊城晚报2009年9月2日A8版)

33)7.83分钟打车“被平均”还是体验误差(华西都市报2009年9月3日10

(34)作为今时今日精明的消费者,大家要求的不是“被告诉”,而是一个真实的理由……(羊城晚报2009年9月4日A3版)

35)北京将“被夺冠”?(羊城晚报2009年9月7日A14版)

36)记者投诉“被食宿”(羊城晚报2009年10月20日B2版)

相对而言,由于网络流行程度更高,“被XX”格式用得较多,有些纸媒报道标题并未使用“被XX”,但在网络中被改成这种格式,例如:

       (37)破产富翁刀砍女友后坠楼 被跳楼(生活新报网2009年8月10日)

该报道来自《重庆晚报》同日报道,原题为:

38)破产富翁刀砍年轻女友后坠楼身亡(重庆晚报2009年8月10日17版)

“被XX”的准确含义是:“在不知情或非自愿、不真实的情况下,非自主地遭遇某种境况”,这种境况各式各样,但共性则是皆带有不真实性(故多数情况下加上引号)。“被XX”在修辞上多带调侃意味。下例“被”、“真”互见,就在一定程度上说明了“被”的语义:

39)被幸福走向真幸福”(中青亮点网站,2009年8月3日)

“被XX”与一般的“被VV)”被动句不同的是:一般的“被VV)”被动句主语是受事(如“[]打”),谓语是及物动词(非动词极少),“被”字后面常可加上施事者(如“他被流氓殴打”)。而“被XX”格式中主语往往不一定是直接的受事者,“被动”的意味减弱,而“非自愿、非自觉”的意味增强,谓语中心也不一定是及物动词(甚至本身已经是述宾结构,如“就业”、“用水”、“省钱”),当XX为及物动词时,“被XX”也与一般被动式有明显不同,在句义上主语是作为施动者而非受动者出现的,主语类型往往是能动的人而不是“物”,例如:

   (40)不知道情况的家长就这样“被接受”了。(羊城晚报2009年9月3日A7版)

在一般被动式中,主语是接受动作(谓语动词)的成分,动词的语义指向主语,如“建议被接受了”(接受®建议);而在“被XX”式中,主语则是发出动作的成分,主语(名词)语义指向谓语动词(家长®接受),“被”实际上可以替换为某些修饰性的状语,如:

       (41)家长就这样“被接受”了®家长就这样“不明不白地/被动地”接受了

多数情况下,“被XX”结构中“被”字之后不出现施事者(尽管有时施事者不言自明),不过亦偶见带有施事者的“被XX”用例(参附录“J警方和谐”),如:

       (42)你觉得被别人畅所欲言自己的滋味好受吗?(百度贴吧-大连市108中

-2008728日)

43)我知道我被低碳了,我我的孩子低碳了。平安时报电子版2010年 第67

有些“被XX”中间可以插入修饰成分(如状语),例如:

   (44)今天光荣的代表了(水木社区博客,2009年8月21日)

上述例句中XX以动词或动词带宾语为多,但也有动词带补语的例子,如:

   (45)葛优“被演砸”了(羊城晚报2009年9月12日B3版)

值得注意的是,“被XX”还可以嵌入一般的“被VV)”格式中,充当施动者,例如:

   (46)连价格方案都有高没有低,市民又是被被听证”玩弄了。(羊城晚报20099月4日A4版“网友发言”)

或者进入带有被动意味的格式,充当宾语,如:

47)政府部门频遭被道贺”?(羊城晚报2009年9月8日A5版)

“遭”与“受”为同义词,被动意味浓厚


 “遭”在某些少数民族语言中,如布依语是作为被动标志的,读为[tso31], 借自汉语(转引戴庆厦 2006)。

 

XX的音节构成来看,绝大多数为双音节,这与一般的“被VV)”被动句中谓语动词既可以是双音节,也可以是单音节,甚至是多音节,有较大的形式差异。但是随着“XX”形式影响的扩大,这种格式限制似乎越来越趋向于被突破。先来看单音节进入这一格式的例子:

   (48)她表示,很幸运“被当”了一回习副主席的接线员,看到网友给该手机号发来的短信她感到很温暖,可惜无法向习副主席转达。(羊城晚报2010年1月9日A8版)

有的单音节乃是来自双音节的缩减,如:

   (49)“收入倍增”切莫成“收入被增”?(南方都市报2010年3月26日A30版)

“(被)增”显然从双音节的“(被)增长”缩减而来。

个别情况下,“被”字甚至可以独立作为谓语动词使用,例如:

   (50)有人说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被时代,什么都可以。一个字,显示了被主角的无奈和失落,我们都不想,可我们不能行吗?(香飘凡尘的空间,200912月4日)

以下例子皆超过双音节:

       (51)但大家都小声的说,因为都怕被躲猫猫被俯卧撑被做恶梦,最终被自杀。(网易博客《被自觉,被自愿和被自杀》,2009年6月9日)

(52)被时代下的被自由与被言论自由(天涯社区,2009年7月26日)

(53)被增加工资,被代表。(人民网,“强国社区”,2009年8月27日

       (54)时下,“被就业了”,“被涨工资了”,“被买得起房了”等等,“被XXX”成为了人们发泄不满的代名词,也是黑色的幽默和反讽。(新浪博客,杜振杰《教育——你被满意了吗?》,2009年8月27日)

55)广州有线观众不满“被看广告”(羊城晚报2009年9月26日A7版

下文例(66)的“67%”(读为“百分之六十七”)则超过三音节,可见,虽然双音节在这一格式中最为高频,但对于新被动格式的产生,并不是具有决定意义的。


 彭咏梅、甘于恩(2010)原题为《被XX:一种新兴的被动格式》,但编辑改为《“被V”,一种新兴的被动格式》,论述的焦点便有所不同,笔者的本意是,“被XX”后面部分不一定为双音节,也不限于动词,请见文中例句及附录。


 

就词性而言, 动词或动词性短语进入这种格式的, 还是居多。但是,我们也观察到,部分非动词亦可进入这种“被XX”格式,如“特色”、“小康”:

   (56)为什么好东西来中国后就被特色了?(汽车之家·社区,2008年12月7日)

   (57)那些原本在小康达标水平之下的群众,一夜之间就“被小康”了…… (抚顺晚报2009839

“特色”、“小康”原为名词,进入这种“被”字格式后可视为动词化,带有相当的谓词色彩。另一些带名词的“被XX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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